程永新:山西的麵粉,文化的潛流

2020-09-17分类:文化

《山西的麵粉》

文/程永新

八月中旬的上海,正是夏天酷暑時節最為難熬的幾天,登機去山西,心裡面充盈著滿滿的勝利大逃亡的涼爽。飛機降落太原武宿機場已近傍晚,天空烏濛濛的,沒有一絲風,但周遭的溫度足以慰籍剛從蒸籠裡滾出來的軀體和靈魂。接機的小陳是熟人朋友,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直撲平遙古城。平遙有一群我的作家師友,因為被瑣事纏身,我成了一個掉隊者,於今要趕上遠征的大部隊。望著車窗外快速後撤的綠色農田,心緒焦急,有一種按捺不住的衝動。

小陳不停用手機與前方大部隊聯絡,知道師友們已用過晚餐,準備去觀摩《又見平遙》的演出。一聽觀摩演出我立刻來勁了,曾記得在呼倫貝爾觀看反映鄂溫克族生活的歌舞,看得我是熱淚盈眶,一簇箭,一群麋鹿,一堆篝火,帶有地域文化的民族歌舞,往往能將當地人的日常濃縮於一方舞臺上,人事滄桑,物件隱喻,點點滴滴都融匯在優美的旋律中,最大程度地藝術化,最大程度地呈現人與人以及人與自然的關係。

《又見平遙》劇照一

到了平遙,落單的大雁與師友們匯聚,握手擁抱,彷如遊子歸來。匆匆吞嚥幾口乾糧,隨著人流進入劇場。《又見平遙》是王朝歌的情景劇,形式獨特,演員與觀眾面對面交流,有布萊希特戲劇的間離效果。之前在各處看過幾出露天的山水印象歌舞,美是美,可惜比較同質化。而《又見平遙》有人物,有故事,將歷史上晉商和鏢局的傳說完美呈現。觀眾隨演員挪動,一場一景,一暗一明,歷史的空間向前延伸,文化的血脈上下游走。最後來到一個龐大的劇場,銀灰色的幕,銀灰色的光,接近高潮時的一個場景令人震撼:一張張桌子上擺放著雪白麵粉,十幾個演員分別匍匐在桌上,深跪著俯首其間,雙手捧著白色的麵粉,突然間騰身而起,齊刷刷地將麵粉拋向天空,麵粉變成了雨幕,變成了意念,從空中向大地灑落,人影晃動雨幕,物象解讀過往,天地彷彿從歷史的幽深處凸顯。來之前剛讀過山西作家蔣韻的非虛構《北方廚房》,作品切入點很小,從北方的飲食寫起,帶出姥姥、父輩、我的同代人及晚輩和子孫,飲食史的背後是大歷史,洋洋灑灑,從容道來,一派大家風範,歷史和文化潛流在時間之下緩緩湧動。

《又見平遙》劇照二

翌日去晉中的張壁古堡考察,夜宿崇寧堡。旁晚時天空下起了雨,晉中的雨連綿悠長,潤物無聲,不經意透出陣陣涼意。打著雨傘去餐廳,遺留的和新修的古堡建築在雨幕中移動,彷彿在歌吟某個遙遠時光。晚餐時上了很多面食,莜麵栲栳栳搭配臊子,平遙碗託是用蕎麵做,還有貓耳朵和餄絡面等各種麵食,我這個徹頭徹尾的南方人,頭一回見到麥子後代的各種變化,有的根本叫不出名字,只能假裝謙虛地聆聽天津來的龍一津津樂道的科普。龍一不愧為美食家,說起食物來眉開眼笑,兩眼錚亮,矍鑠的眼神透過圓圓的鏡框流光溢彩。一個饕餮之徒一定是熱愛生活的楷模。眾多面食中我獨獨鍾情黃黃的像金元寶般的蔥油餅,那麵粉元寶有股來自田野的濃香,沒來由地有種甘甜,久久殘留舌尖。我也曾行走北方多地,麵食也領略不少,比如山東的,比如陝西的,唯獨今夜山西的麵粉藉著音樂和演繹,帶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悟。民以食為天,同樣的麥子,透過人類的創造,變成個個不同的美食,這是歷史,這是文化,這是民族源遠流長的想象力和創造力。酒足飯飽後散席,盤中尚留幾塊金元寶,我忍不住叫來服務員,悄悄將其打包。之所以“悄悄地”,是甚怕被同樣來自大城市的龍一小瞧了。

晉中的雨,淅淅瀝瀝,大珠小珠,綿長深情。師友們被困屋內,無法外出逛遊。電話裡傳來林那北老師玉女般的呼喚,團長的客廳居然有一張麻將桌。於是,北老師、葛水平、龍一和我相聚團長的客廳,玩開了麻將。團長南帆親自為我們沏茶,武夷巖茶自是醒酒的極品。規則由龍一定,娛樂至上,無怨無悔。龍一不僅是美食家,還是一個大玩家,恍忽間覺得擱一百年前,他一定是鏢局掌門人,馳名江湖妻妾成群。幾個小時過後,龍一是大贏家,他把牌一推,瀟灑地說:就這樣,玩過了不用結賬!那神情儼然像免你們一死的衙門縣令。

回到房間,靜聽纏綿的雨聲,竟然聽出古琴的幽幽呢喃。目光掃視,桌上的金元寶在燈光裡熠熠閃光,一點都不餓,可還是抵擋不了那股來自田野麥子的香氣,忍不住咀嚼了一塊。第二天出發去王家大院,整理行李之際,想都沒想,毅然決然把金元寶塞進了旅行袋。自那以後,金元寶伴隨我整個晉中之旅,直到離開太原那天,才在機場把最後一塊金元寶吃完,想的是要把這濃縮的鄉情符號帶去遠方。

奇怪的是,行色匆匆,過了那麼多天,那金元寶還是那麼的香,那麼的甜,依然有回味遺留在舌尖。以前只覺得老壇汾酒清冽,山西陳醋誘人,於今還要加上面粉與那個令人愁腸百轉的戲劇場景。

思念山西的麵粉。

作者簡介

程永新,編輯家、作家,《收穫》雜誌主編,著有長篇小說《穿旗袍的姨媽》,中短篇小說集《到處都在下雪》,散文集《八三年出發》。

标签:#資訊

可能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