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畫背後的汪曾祺,何止是“人間送小溫”

2020-09-17分类:收藏

  2020年是一代文學大家汪曾祺誕辰100週年。汪曾祺第一次真正的書畫展“嶺上多白雲”(9月1日-9月25日)這些天正在浙江美術館對外展出,這是汪曾祺書畫首次在國有專業美術館展出。汪曾祺生前曾經說過,“在寫作之餘有三樣愛好,寫寫字、畫畫畫、做做菜。”“我的畫,不過是一片白雲而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汪曾祺書畫是典型的文人畫,文中有畫,畫中有文,他晚年文外餘事的那些畫作逸筆草草,滿紙文氣,恰恰不經意間迴歸了文人畫的正脈,也是他所說的“人間送小溫”。結合這一展覽,在浙江美術館與中國絲綢博物館的支援下,“澎湃新聞·藝術評論”(www.thepaper.cn)與杭州曉風書屋近日聯合主辦了“汪曾祺百年文與畫分享座談會”,邀請汪曾祺家人、展覽策展人與相關畫家、作家及藝術學者進行了座談。以下為發言實錄:

  正在揮毫的汪曾祺(1920-1997)

  “汪曾祺百年座談會”現場

  他畫中的氣息是真正的文人氣息

  陳緯(浙江美術館典藏部主任、策展人):今年是汪曾祺先生誕辰100週年,我們很有幸策劃推出汪曾祺先生的書畫展。為深入瞭解汪先生文學創作之餘的書畫創作,討論有關文人畫的話題,今天我們特別選擇杭州曉風書屋這一充滿書卷氣的地方舉行“紀念汪曾祺先生百年誕辰分享座談會”。很榮幸今天請到汪曾祺先生的女兒汪明女士、汪朝女士和外孫女齊方女士。今天的嘉賓還有來自浙江文藝出版社的作家、評論家李慶西,中國美術學院教授楊振宇、副教授王犁,澎湃新聞藝術主編顧村言,我們都是鐵桿“汪迷”。我這個年齡段,或者在之前、之後的幾個年頭的讀者,受汪曾祺的影響都非常大。剛剛我跟同事聊天,我們熱愛汪曾祺到什麼程度呢?如果雙方是陌生人,只要聊起汪曾祺,都表示很崇敬與熱愛的,立馬就能成為朋友和知音。我們那一代人,受汪曾祺先生影響非常大,包括他的文字、他的審美觀,還有對人生的態度,受他的影響是一個整體。

  汪曾祺速寫小像 顧村言 圖

  顧村言(澎湃新聞藝術主編):汪老這樣一位寫作者、畫者,之所以讓我們覺得很溫暖、很親近、很親切,他是一位真誠、樸素而淡泊的文學大家,然而卻又把自己視為一個平常的人,一位平等待人的人,他自稱是“抒情的樸素的人道主義者”。我之前曾寫了一篇讀汪老畫展的體會文章《讀汪曾祺書畫展:畫者,文之極也》。對他,我喜歡用汪老頭兒或者是老頭兒、汪老這樣的詞,不太喜歡用汪曾祺先生或者是汪曾祺,就是因為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親近感。從昨天到浙江美術館就開始看展覽,細細地讀,今天上午再繼續看,把汪老的文與畫對比著讀,感觸很多,我想我還會再繼續寫一些觀展體會。

  顧村言發言

  浙江美術館的汪曾祺書畫展是汪老的書畫在國有專業美術館的第一次展出,事實上這是汪老的第二次書畫展,第一次是汪老百年誕辰紀念時在高郵博物館。

  記得第一次接觸《汪曾祺書畫集》是2002年,當時在雨中到高郵去訪問了汪老的舊居,是汪老的弟弟汪曾慶接待了我,聊了半天,然後贈了那本非賣本的畫冊給我,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汪老的那麼多書畫,當時回來就寫了一篇文章。說起汪老在浙江的這個展覽,很早之前陳緯跟我講起時,就非常期待。因為汪老在我的求學與審美意識的培養中,可以說是至關重要的。我是三四年級時在一本破舊的《北京文學》上讀到汪老的小說《大淖紀事》,一讀之下非常之喜歡,後來就到處找汪老的文字看,不過那時汪老的書很少,也曾經抄過汪老的文欄位落,包括後來喜歡上沈從文、廢名以及深入讀張岱、歸有光、蘇軾、司馬遷乃至民間文藝,與汪老的啟蒙都有很大關係。

  1970年代,大運河高郵段

  我曾經與陳緯講,有時甚至把汪老當做家人一樣,雖然汪老在世的時候很遺憾沒與他見過面,但是我覺得見面不見面也是次要的,因為他的文字、他的手跡都在,這樣一個很溫暖的、很樸素的、很散淡的人,同時也是很悲憫的一個人。這二三十年我看著汪老的影響越來越大,到今年百年誕辰,影響更是全方面的,這都不是偶然的,裡面是有內在的邏輯和原因的。

  水仙 汪曾祺 紙本設色68×27cm 1985年 浙江美術館藏

  汪老的話題是多方面的,一是他的寫作,李陀先生很多年前在《汪曾祺與現代漢語寫作》稱他把現代漢語從毛文體裡面解放出來做了“頭雁”,說怎麼高估汪老對現代漢語的貢獻都不為過,汪老是極其注重文體與語言的寫作者,他從20多歲一直到晚年一直是在寫作的,而且一直接著中國文化的文脈——這很重要,不過有一段時期他的小說與散文寫作處於“隱”的狀態,或者被京劇寫作遮蔽了,背後一以貫之的則是人格的獨立與深遠的中國文脈,他的語言可以說沒有受到後來功利與工具主義的汙染。這個展覽讓我想起前些天故宮開幕的蘇東坡大展,覺得很有意思,中國文人畫,一古一今,北面是宋代蘇東坡大展,南面是當代的汪曾祺大展,他們都有詩文書畫兼擅,而且熱愛人間世的生活——寫了不少食物與知味之文,他們之間有著非常強的聯絡與淵源,這並不是偶然的。

  中國文化史上的文人、畫家、詩人、作家,都是綜合性的,內在是相通的。汪曾祺先生自己講,他從小如果沒有書畫收藏的語境,沒有那樣的愛好,他的文章不會是那樣子的,他的文章很多就是一種內在的畫境,如畫一般,以氣息與氣韻勝,有著一種東方文化的空白、悠然、淡然,跟中國畫的語境都是一樣的。他的老師沈從文文章風格與中國藝術的關係也有著密切聯絡,沈從文早年給湘西王陳渠珍做秘書的時候,陳渠珍收藏了大量的古畫和文物,可以說他們都是深受中國文化與藝術涵養的文人。

  汪曾祺手稿

  古代文人士大夫讀書之外,對國家民族有責任,對於琴棋書畫得有修養,汪老身上就有著濃郁計程車大夫的特點,他喜歡寫寫字、畫點畫、喝點小酒、買買菜,有時似乎還會唱個曲,骨子裡都是熱愛生活。關於他的畫我昨天寫的文中提到“從審視中國文人畫的歷史來看,在當代他或許比很多的專業畫家都要重要得多”,當然不是說他的畫作成就有多巨大,而是談的語境是審視中國文人畫的歷史,看過展覽後,我認為這句話是成立的,一個背景是對當下的美術教育來說,其實也存在著一個文脈斷層的話題,從八九十年代沈從文、汪曾祺、張愛玲這樣一系列作家的受到歡迎,都隱隱存在著文脈接續的需求在裡面。他畫中的氣息是真正的文人氣息——這一點尤其重要。

  我個人覺得在曉風書屋這樣一個充滿書卷氣的氛圍,結合浙江美術館的汪老書畫展,談談汪老的文學與書畫的關係,談談中國文化的綜合涵養,對我們當下的寫作者與畫者來說,有什麼啟發,可能是有很多有意思的話題。想請汪明老師先聊聊汪老的一些生活小事,作為他的女兒,您印象裡的汪老,他的寫作、繪畫是怎麼樣的。

  汪曾祺畫作《水仙》

  重新審視他的繪畫經歷了一個過程

  汪明(汪曾祺女兒):其實在家裡,他沒有地位,他的畫在家裡也從來沒有地位,到這次籌備這個畫和前段時間我們準備出畫冊的時候,才發現,他畫得真的好!尤其我女兒齊方是學藝術史專業的,她說是真的好,然後我們才開始比較重視。試圖從專業的角度來理解他畫作的內涵。

  汪曾祺女兒汪明在發言

  汪曾祺畫作題跋中記有“女兒汪明在旁瞎出主意”

  他去世以後,我們編了兩次畫冊,然後才仔細地看,覺得真的挺好,我們覺得應該跟大家一起學習,重新審視他、認識他。這次展覽中齊方把他的文和他的畫結合起來呈現,就覺得這個內涵更深刻一點,我們自己也應該不斷地理解。

  顧村言:汪老師,汪老在世的時候,畫畫是什麼樣的狀態?我看這次展出的不少書畫的題跋都寫的是“酒後”,還有,齊白石題畫有“晨起一揮”,他作畫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狀態?這種細節能不能跟我們聊一下?

  汪朝(汪曾祺女兒):總的來說,(他作畫)必須喝酒。要是不喝酒的話,畫得肯定不好。他在家裡喝酒,我媽是強烈反對的,因為對身體不好。但是他的寫作,我感覺不靠喝酒,因為他是上午寫作的,早上他不會喝酒的。但是他寫作,他一定要把這個東西在心裡反覆過,要過到非常熟了,就他認為可以下筆了,他才開始寫。他的規律是這樣的,早上起來自己吃早點,就是他自己給自己做一碗麵,然後就開始要寫東西了。

  汪曾祺女兒汪朝在發言

  這是事先已經想好的,如果他沒想好,他就不會下筆,就坐在沙發裡抽菸,我們屋子都給薰黃了,這樣翹著腳看著天,你在他面前走來走去,說什麼話對他都沒有影響,因為他那時候非常專注,就想他自己的事。他畫畫和寫字,完全是興之所致——因為他都沒有地兒畫,你給他一張書桌,然後他就堆堆堆,都剩這麼點兒了,都不夠畫畫、寫字的地兒了,然後他就推開一點,就這麼寫寫畫畫了。

  昨天有一個老師在展廳說,這張畫的紙不錯,我說那這張紙一定是人送的,因為他在我們家寫字、畫畫,是非常不受重視的。然後他自己也未必肯花很多錢去買紙買筆。他給鄧友梅畫畫,他說我沒有綠顏色,弄幾個菠菜汁。後來菠菜汁那張畫,我們這次找出來了,沒有顏色,那個菠菜汁已經變成黃色,就是髒兮兮的黃色。他完全是興致上來了,他就一定要寫要畫。

  荷塘月色 汪曾祺 紙本水墨68×42cm 1992年

  他們出去參加活動,人一多喝酒了,就有點人來瘋,然後要字要畫的人就排隊,服務員全排著,他全給寫、全給畫,那個時候林斤瀾他們就攔著,說老頭兒要休息,他還不高興呢。

  他一出去,比如大家都誇他寫得好、畫得好,他就剎不住了。但是他在家裡,比如他畫得很得意,沒有地兒就鋪地上,我們都說:快快捲起來,走路呢。然後他就說不行、不行,還沒幹呢。所以就沒有人認真看他畫的畫兒,有時候已經裱好了,就掛在牆上了,大家才說這個不錯,就這麼鼓勵鼓勵他。平時在家裡,他寫字、畫畫,就完全看他高興不高興。而且是在寫作之餘,他這個就是一個消遣。

  汪曾祺,《紫薇花對紫薇郎》,紙本設色,1988年

  所以有時候他特有意思,那時候他自己買一些樣書,來了客人,我媽媽就說,你給人家一本書,籤個名兒。他就很捨不得,但有時候來了年輕人,他會問你有我的畫嗎?人家說沒有,他就去找,然後簽上人家的名讓人家拿走。

  老頭兒特別隨和,而且他也沒把他的書畫當成寶貝,他去世以後,我們給他編第一本畫冊,他那些畫,80年代初期名聲還沒那麼大,書畫也沒在業界傳開,他都是畫完了卷個卷,然後我嫂子拿報紙一卷就給扔書櫃頂上去了。然後這麼多年下來,那個畫全都泛黃了,就沒有好好地包嘛。但是好歹1981年到1983年還留下一部分比較好的東西,因為那時候他還送不出去嘛。後來就不行了,後來因為畫名也傳出來了,所以有很多人,來了就跑到他的畫堆裡挑,挑出來讓簽上名字。說實話,這種事,你臉皮厚一點就能拿到好貨,像臉皮薄或者特別不好意思的人,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像北大、師大的研究生,來了就規規矩矩的,特別畢恭畢敬的,特別把老頭當一尊神的那類人,那就拿不著畫,因為他不好意思嘛。他的書畫有很多好都送出去了,有些人出主意,說把他贈送人的收集起來,會是一本非常好的。那個難度就太大了,人家是怎麼儲存的,或者人不在了,這個不太容易做到。所以在第一本書畫集之後,把我們現存的畫這次拿出來看看,覺得也不錯,想著咱再編一本畫冊,因為今年是老頭兒誕辰一百年了。我姐姐的女兒齊方,因為她是學美術史的,這孩子剛考上中國美院時,說老頭畫畫不行,連個基本功都沒,結構什麼的都有問題,但到了現在,就她寶貝這些畫,她大了、成熟了、她懂了,這是小孩的一個成長過程。

  現在我們都老了,別說是欣賞了,就是想盡量讓大家多知道一點,從多方面瞭解汪曾祺,這也是我們的責任。我們現在看起來,不好說多少年才能出這麼一個人吧,還是要替他多做一點事吧。

  顧村言:對汪老的書畫認識肯定有一個過程,我看這次展覽的作品和文字配合得非常好,齊方做了大量的工作,剛才你姨媽也說了,你小時候說老頭兒畫得不行。從你的成長曆程,你怎麼看你外公這個人和他的藝術?包括你小時候對你外公的一些印象,對他畫作的認識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齊方(汪曾祺外孫女):小時候看他畫一些畫,過兩天沒了,他都送人了。我就老覺得,他畫得最好的永遠是送人的。

  大學,我考入了前身為國立藝專的中國美術學院,這是老頭兒當年在昆明欲投考的學校之一,後來他被西南聯大錄取。可是已經成了著名作家的他卻一直對沒能進入美術學院無法釋懷。站在校門口,我得意地想:我考進了老頭兒曾經神往的學校吶!

  我上大學那個時候還不太懂,大一學了點藝術理論,回去看哪哪都不順眼,(感覺他的畫)跟老師說得不一樣,想這是怎麼回事呀。我那會就說,老頭兒畫得哪哪都不好,橫也不平、豎也不直,手腕也沒勁兒,氣也不順。

  大一期末的作業是寫一篇中國古代畫家的介紹,並模仿一幅這位畫家的作品。我選了倪瓚,文章寫得很順利,但臨畫時卻犯了難。隨一位國畫系的同學學了近兩個月的水墨,才勉強交差。之後在老頭兒的文章中居然看到了倪雲林,還提到他早年臨過倪的字。我後悔地想:要是小時候向老頭兒學點中國畫和畫學理論就好了。

  汪曾祺外孫女齊方發言

  到現在再拿出老頭兒來看,才覺得畫得是真好。一百年了,想著給老頭兒做點事兒吧,從去年就想做這麼一個事兒,但是總得有館接這個展,後來就與浙江美術館聯絡上了。

  他的中國味是他自己創造的中國味

  顧村言:那對於汪老的文與畫,想請李慶西老師來回憶一下,汪老的《晚翠文談》是你編輯的,你們80年代就在交往,你來介紹一下當時對他的一些印象吧。

  李慶西(作家、文藝評論家):參加這個活動我也很高興。文學界、文化界還是有許多人記著汪老,包括一些雜誌在策劃編輯汪曾祺專輯,浙江美術館這些天又舉辦了他的書畫展。

  作家、文藝評論家李慶西發言

  汪老生前並沒有擔任過重要的職務,他全靠他的作品影響人心,並在讀者當中留下那麼大的影響。我有幸在1980年代的時候結識汪老,我出來前回想了一下,他送了我一本《晚飯花集》,我一看上面寫的是1986年7月。我跟他見面的次數也不多,大概也就四五次吧,我印象比較深的是三次,有一次是去北京約他《晚翠文談》書稿時,是1987年,那時候沒去汪老在蒲黃榆的家,很遺憾。

  那次是在林斤瀾家,本來計劃要把鄧友梅這些人都拉過去,結果那天只去了汪老和劉心武,中午就在林斤瀾家吃的飯。本來我們想問林斤瀾家附近有什麼好的館子,我們中午請幾位去吃。那時候北京的老作家都很隨意,林斤瀾說就在我們家吃,結果帶我們下樓去買了一些紅腸、醬肘子、麵包、饅頭,但全都是冷的。後來汪老就在林斤瀾家裡做了一碗西紅柿牛肉湯,非常好吃。有人曾經問我,說汪老寫了許多美食方面的文章,說這個人是紙面上的理論家還是真會做。我說我反正是吃過他的一道菜,我覺得不錯。我聽北京有個作家說汪老特別會做豆腐,說他有個名頭,叫做“汪家豆腐”。1991年那次到杭州來,那次待了好幾天,差不多一個禮拜吧。有一次在三聯書店,範用與他就愛湊在一起喝酒,正好我推門去看他們,兩個人就把我拉去喝酒,喝的是黃酒,就是浙江的紹興酒。就一點花生米,兩個人就在那兒喝。我就想起這個事,就問:“聽說你豆腐做得特別好,是嗎?”他沒正面回答我,他說:“你什麼時候到北京來,我做給你吃。”其實我總把他們當長輩看,沒跟他們混成一種真正的朋友。我對汪老很敬佩,他對我也不錯,但是說實在的,沒有混成真正的朋友,畢竟心裡有一種距離,所以不是很自然。

  那次跟汪老在一起的時間比較多,因為那次活動,三聯書店當時在杭州有個分社,有一次他就拉幾個作家在那兒簽名贈書,那個書店位置也好,就在杭州六公園附近。哪幾個人呢?原來定的是王蒙一個,汪老一個,上海評論家吳亮一個,還有當時的年輕小說作家馬原。等到了那天,王蒙有事不來了,本來說好四個人嘛,結果就把我拉去了,我正好也有一本書,我就親眼看到汪老怎麼給人簽名,四個人四張桌子,汪老跟前排了一溜人,都拿著書,正好那個時候他有好幾本書在書店都有,買的人很多。

  很多人給人簽名就是寫個名字,汪老不是這樣,他對讀者很尊重。他會問你叫什麼名字,名字簽上還不夠,看到人家名字中間有什麼喻意的字,我就看他給人家畫了一盆水仙,因為對方名字裡面有水仙的意思。看到人家名字裡面有馬,他就給人家畫一匹馬。我有一個女同事,名字叫梁珊,就是珊瑚的珊,結果他就現場給她畫了一幅米芾《珊瑚帖》裡面的珊瑚筆架,還寫了很多的字,他當時是用簽字的圓珠筆寫的。

  蘭不喜肥 汪曾祺 紙本設色68×46cm 1997年 浙江美術館藏

  當時我剛40歲,那時是1991年,吳亮他們還不到40。吳亮就說怎麼現在的女孩子都喜歡老頭啦?馬原說咱們也有老的時候,汪老是一個很風趣的人。

  剛才說到北京故宮這些天舉辦的蘇東坡大展,我就想到汪老很像古代的蘇東坡。蘇東坡熱愛生活、樂觀、豁達。而且也是多面手,詩書畫都行。汪老詩也寫、散文也寫、小說也寫,畫也好,藝術全才,都熱愛生活,他跟蘇東坡比就差一樣:蘇東坡做過官,汪老師什麼官都沒做過,我覺得不做官也好。

  1991年那次見面跟他聊得開心,他說我以後給你畫,因為他那次沒帶筆,印章都沒帶,我想他帶了肯定要把他累死了。但他回去之後,我也沒跟他要,確實我也不好意思向人家要。但是我覺得可惜的是,汪老給我的至少有一二十封信,我退休前那些信件都擱在出版社編輯室書櫃的頂上,有四大箱子,汪老的也都在裡面,不過我換了一間辦公室,沒有把這些東西搬過去,後來被另外一個編輯當廢紙都給賣了。

  結果我現在手裡一封汪老的信都沒有了,非常可惜。因為今天你們討論的由頭是他的畫展,也不能專門討論小說。

  顧村言:肯定要討論小說,因為他的畫與小說是有關係的,他的小說有很多畫境,而且我們談的就是文與畫,是一起的。

  李慶西:他的小說有一個很棒的特點,小說裡面寫的人物、行業、社會生活面很廣,有人始終認為汪老寫這些不夠大氣,沒有寫到時代風雲上,有這種說法。其實我覺得汪老的視野很大,他寫民間,民間是很大的一塊,而且他寫到的五行八作,在我有限的閱讀範圍內,我沒見過哪個中外作家,像他涉及到的行業那麼多。我粗略地算了一下,他至少寫了二三十種行業,而且都不是三言兩語。

  像他寫米店,那米店寫得很詳細,你不是真正觀察過生活的人,根本寫不出來,而且那時候米店的經營方式,現在也有糧店,跟現在不一樣。像他寫的那個煙店,那個旱菸怎麼把菸絲瀝進去,然後又爆,寫得這麼細。還有一篇寫到換麻油,他的這種五行八作,其實他寫學校、寫劇團、寫梨園行,這不稀奇,他是讀書人,小學、中學、大學他都上過,他在劇團也待過,寫梨園的事不稀奇,寫那種五行八作我很驚訝。他這代作家中,可能人家熟悉一兩行,比如寫種地我也很熟悉,因為我當知青也種過地,但是像汪老那麼寬的,而且他自己並沒有在米店當過學徒,但是他能有那麼細微的觀察,足以說明這個人對生活的熱愛,他從小就把生活的細節,作為一種審美物件,攝入自己的心靈,好好的品味,這點我特別佩服。我覺得他有種把審美物件無限化的趨勢,這一點相當不簡單。現在我們許多人探討汪老的小說,都認為汪老的小說有種中國味,這點不錯。中國味肯定是有的,但是很多人一說到中國味,就都容易關注到他跟中國歷史文脈的關係,這也沒錯,我個人覺得他跟陶淵明比較像,這種都可以探討。

  老來漸少登臨興 汪曾祺 紙本設色68×17cm 1985年 浙江美術館藏

  但是我們不要忽略一點,他對中國文化的創造,他的中國味是他自己創造的中國味,如果中國文化沒有創造的話,以後就沒有中國文化了。就需要汪老這種多面手的,對生活非常熱愛的,有真正體驗的人,這種人去創造,然後再一代代傳承下去,所以我覺得汪曾祺的意義特別重大,我就說這些。

  顧村言:李老師剛才講到,汪老給人家簽名,畫一個水仙,畫一個珊瑚書架,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很精彩。補充一點,你說他中國文化的創造也是巨大的,我非常認同這樣的看法,這樣的創造建立在真誠為文為人的基礎之上。說到他小說的意義,大家都知道汪曾祺的小說受沈從文的影響很大,《大淖記事》、《受戒》,這類耳熟能詳的小說,其實受《邊城》、《湘行散記》影響非常大。和沈從文一樣,他在貼著人物的角度寫,文章的氛圍與氣韻則是受到中國藝術潛移默化的一種影響,這裡面其實話題很多,比如《大淖記事》前面大段大段描述當地的風俗,有點像《清明上河圖》這樣的風俗畫鋪陳,汪老也專門寫過風俗畫方面的文章,而且汪老天分極高,記性好,他兒時經歷的事都記得非常深。我就想到我們小時讀他的《戴車匠》、《鑑賞家》以及大淖邊上的小錫匠,就覺得很溫暖、很平凡的人物在你身邊。從文與畫對比觀照的角度看,這裡面的探討空間是非常大的。

  重塑現代漢語言的表達能力

  楊振宇:剛才聽了幾位老師的發言,提到汪老作品中文意與畫意的結合,這個是特別值得品味的。我對汪老作品的接觸與感受,早先時候是從他的小說、散文開始的,的確是他的語言首先打動了我。這種語言的風格與表達能力,就像剛才大家所講的,堪稱20世紀現代漢語的“頭雁”。

  楊振宇發言

  我們都知道,漢語在經歷了20世紀白話文的變革之後,該怎樣重塑現代語言的表達能力,其實是整個20世紀很多人都在探討的問題。汪老的語言風格上我們可以看到,他在寫作上既有周作人那種隨筆與小品文的名物知識傳統,又有從沈從文這條脈絡過來,內在含有中國傳統的抒情之道,汪老還妙用唐詩宋詞等文學傳統的精微妙義,重新融化而成自己的文字,顯示出漢字與漢語一種新的生動性。

  剛才慶西老師說得很對,他其實是創造性的,他不是生搬硬套掉過來,更不是書袋,他下筆之際,語言文字的確含著很多的傳統,甚至包括西方世界作家的行文風格,紀德、契訶夫等作家對他的影響也很大。中西相容,20世紀的寫作者似乎已經很難迴避這樣的一個具體語境。漢語與各種歐風西語,以及大量從日語翻譯過來的詞語之間,形成了一種詞語間的“戰爭”。我們讀汪老的小說或者散文,突然間覺得有種喝到好茶的感覺,看起來簡簡單單,回味卻是無盡意。這會讓我們突然之間對漢語寫作懷抱起一種自信,相信到漢語言可以有足夠豐富的表現力。這種語言的自覺與自信,對於我們是很重要的。如果所用的語言媒介具足無盡意的表現力,可以表達出我們內心世界的各種感受,表現出我們靈魂最為幽深的狀態,寫作才可能真正發生。早先時候閱讀汪老的文字,發現漢語的表現力可以如此微妙,令人拍案。汪老的語言文字,行文簡單,看似無招卻處處耐人尋味動人心神,帶著很強的內能量。你被這些簡單如水的文字吸引,著迷,入神,慢慢也有了對於漢語文字的信心,然後你自己也會學著去把玩,去琢磨,嘗試著遣詞造句而又不動聲色。我這樣說,汪老聽見了估計會笑出聲來。

  我提到他的一些散文,描寫草木鳥獸,也有明清小品文以來的傳統。周作人就有很多筆記體的文字,知識材料的性質重了些。但是汪老的草木鳥獸,雖然也有這個名物的傳統,但是他真是不會去做掉書袋的事。我後來想到一個詞語來描述他的這種寫作,就是“懂得”。在汪老的字裡行間,不是說他掌握了多少的材料,多少草木鳥獸方面的知識,關鍵的還是因為他“懂得”自己所描寫的花花草草。魯迅有三味書屋與百草園。汪老的同年也有一個“花園”。我們今天讀這篇《花園》,就會懂得,原來汪老所描寫的事物,是與他生活在一起的。所以汪老寫作中所透出的這份意味,不是去做一個客觀的物件把握與記錄,而是把自己所“懂得”所“領會”的感受傳遞給讀者。生活與藝術要我們去懂得,去領會,譬如汪老做的番茄牛肉湯,慶西老師有機會吃了,他才懂了,才知味。我們沒嘗過,就不能說懂了。但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品嚐與領會汪老的文字。剛才汪朝老師描述得很生動,汪老坐在那裡冥想,萬物瞭然於胸。但我今天看畫展現場,有張竹子,汪老題跋曰“胸無成竹”,倒是給人一種“懂得”之後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了。汪老的寫作,對我們當時的成長來說,帶來了一份對於漢語的自信,這是20世紀裡漢語言寫作傳統中的珍貴遺產。

  記得上個世紀80年代後期的時候,我們一圈子朋友,還是很有雄心壯志野心勃勃的。“野心”到什麼程度?那時我們都有種預感,覺得20世紀的最後十年,中國可能會出現一個藝術創作的高峰,出現偉大的藝術家。然後,我們自己也很努力,心裡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信心與抱負。這種心態的形成,我想就是因為有了像汪曾祺這樣的作家所共同醞釀出來的漢語寫作的土壤。

  另外,我得補充一點,汪老的寫作看似家長裡短,如數家珍,其實帶有相當的研究性。他小說散文裡的很多材料,他對五行八作各種知識的瞭解,並不是完全憑小時候記憶而來。我們每個人都有成長的記憶,都有各種經歷,但是汪老除了自己的記憶,同時也是很認真的去做功課,會用心去做素材收集,諮詢親朋好友,諮詢老家的鄉親父老。他最愛聽親朋好友講老家的各類故事,也會不斷地去了解相關的掌故逸聞,然後巧妙地化為己用。

  汪曾祺畫作

  李慶西:我插一句,你剛才說向老家人去了解,我想這完全可能,但是他寫的這些東西,書本上是沒有的。可貴的就是這點,他把已經消失的東西都給記錄下來了。一個人的親身經歷,不可能見識那麼多,有可能像你說的是有意的去收集素材,但是我認為不可能從書本上來。

  楊振宇:所以這就更為可貴了。他是自己第一手去生活世界裡採集挖掘的。這些口述史一樣的點點滴滴,就這樣成了汪曾祺小說裡面富於想象力的故事。

  顧村言:補充一下,他自述兒時最大的愛好就是東看西看,他或許也不是有意識的,他小時候就是一個非常好奇的人,就包括各種畫匠店,一看就是幾個小時,看人家怎麼畫玻璃畫,你現在到高郵老街那裡去看,依然各種店都有,他筆下的風物有的現在還儲存著,當然也有消逝的,也有巨大的變化。

  楊振宇:說到這一點,我剛好要強調下他作品中的社會史意義。我們現在這個時代,讀讀汪老的高郵世界,看看我們現在生活的杭州這座城市,明顯可以有個對比。這個世界變化太大了,原來這些地方都是大街小巷的生活形態。我記得20世紀前後的南山路,都還經常可以看到一些個大伯,穿著短褲,露個上身,晚飯時候在自家門口搬出個小矮桌子和凳子,擺上個花生米什麼的,喝點小酒,要著大蒲扇,愜意得很。後來有了西湖大道,南山路改造,現在的南山路不一樣了,小市民的日常生活世界慢慢退隱到一些更加角落的區域,南山路日益都市化很小資了,酒吧咖啡店餐飲店,我們就很少看見小矮凳和花生米了。我們讀汪老所描寫的高郵,再去看今天的高郵,就知道其中的變化。汪老用筆記下了那個曾經的高郵世界。他為什麼能夠對高郵的人與事這麼熟悉,那麼懂,寫得如此生動?

  就這麼多年,人和人的交往就發生了很大變化。我以前去過慶西老師家,在他家裡圍爐夜話,那是很美好的時刻。但現在大家微信上聊天談事,往往互相之間是不懂,是會越來越不懂的了。

  慢慢品味汪老的用筆,即使就是三筆兩筆的描寫,我們也能感受到那些的形神。汪老應該是很熟悉他們的氣息的,這些人物就是汪老成長於斯的高郵大街小巷裡的尋常又不有“異稟”的各式人物,那些大兵油條豆漿早餐鋪、那些五行八作雜貨店……沒有這麼人與人之間這樣親密距離的街巷,很難形成汪老筆下的人物風貌與故事。今天再讀,這些也都是中國已經消逝了的世界。汪老用自己的文字,記錄了中國小鎮社會的一種風貌。這也就是我所說的,汪老的作品其實有著社會史的意義。

  看水仙 汪曾祺 紙本設色36×36cm 年代不詳

  現在我順勢談談第三點,就是汪老的畫。前面村言兄說汪老有個愛好,就是到處看看。“看”這個詞很重要,也是汪老行文裡我們可以感受的一種視覺語言。所以,在這次展覽中,齊方很用心地給每幅作品配上合適的文字,汪老自己的文字,就相映成趣了。記得早先時候我也不太注意到汪老喜歡畫畫,直到後來有一天我買到這一本山東畫報出版社2005年出的《文與畫》,才發現這個“秘密”。其實畫家寫得好的很多,能畫又能寫的也有很多,但是像汪老這樣真正能畫的,還是很少見的。汪老雖非專業畫家,但他的“業餘愛好”甚至超越了專業的狹隘性,帶來了別具一格的品質。我後來才慢慢了解到,他是有家學的,是從小看著畫長大的人。我們也都知道,他甚至於想過報考藝專,雖然後來還是去西南聯大讀文學去了。

  汪曾祺小的時候,就愛看他父親作畫,尤其是中國畫。他字裡行間中的如畫之“看”的意象,其實就跟他小時候的這種經驗大有關係。後來,我在跟人描述文字中的“如畫”,會引用汪曾祺的小說,比如《詹大胖子》中對詹大胖子的描述,就像毛筆暈染一樣,分染多次,相暈成趣了:“詹大胖子是個大胖子,很胖,而且很白,是個大白胖子。尤其是夏天,他穿了白夏布的背心,露出胸脯和肚子,渾身的肉一走一哆嗦,就顯得更白、更胖。他偶爾喝一點酒,生一點氣,臉色就變成粉紅的,成了一個粉紅臉的大白胖子。”

  顧村言:是的,這是畫境,白描手法,再暈染。

  楊振宇:是啊,白跟胖,加在一起,暈染過去,筆墨效果一下子就出來了,人物形象就不幹癟了,飽滿起來。如果他再喝點酒,生點氣,臉色加點紅,白和胖加了一個粉紅色……你看汪老下筆的時候,跟畫畫時的筆墨作用是一樣的。我們剛才也講到汪老的東看西看,包括他寫小說散文的時候,其實用“繪畫之眼”來描寫人物的。這裡你會覺得很有意思。還有一點我覺得要提醒的,就是汪老不僅從小喜歡畫畫,他還有相當強的理論意識。當然他從小有畫的一個基礎。除了他的一些散文,偶爾會直接提及理論外,他甚至有時會情不自禁在小說中將理論作為創作的主題。這些文字可以閱讀下《文與畫》這本書。譬如小說《鑑賞家》裡他寫季匋民這個人物,小說裡還有葉三這位鑑賞家,兩個人物之間的對話,簡直絕了。季匋民能畫,葉三懂畫,不用多說了。在我看來,這篇小說還是一篇畫論。小說描寫了季匋民畫畫的過程,以及他對畫論的理解。季匋民有一個理論,關於詩畫一律的理論問題。我覺得這篇小說是可以與錢鍾書先生《中國詩與中國畫》一文並置閱讀的。

  汪曾祺手稿

  知道詩畫之間的差別相異,又能讓它們走在一樣,這就是汪老的厲害之處。我特別驚訝的是,他懂畫,他也懂中國傳統語言文字的表現力,卻並沒有把這兩者簡單地劃一個等號,說詩畫一律,好像是一個很簡單的命題,在他那裡是有理論性的討論。這個今天我就不展開討論。

  我在去年的一個“千字文會”活動中,曾與別人分享過汪曾祺先生對我的啟發。慶西老師在上個世紀90年代編的《晚翠文談》,這本珍貴的書今天我也特意帶了來。書名中的“晚翠”來自於《千字文》裡面的“枇杷晚翠,梧桐蚤凋”。記得當時我是讀了《晚翠文談》之後,才瞭解“晚翠”這個詞的來源,更加強烈感受到中國傳統文字的魅力。我們以前說到晚翠,想的是松柏什麼的,但是枇杷才真是過冬不凋。小區裡有很多枇杷樹,那真是叫晚翠。家裡有人上火咳嗽,就到小區摘些枇杷葉子,翠綠翠綠的,洗淨了加水蒸,效果很好。一篇《千字文》也是中國人的生活世界,使我們對於萬事萬物最為質樸的把握,我覺得汪老對這個是很懂的,所以他喜歡“枇杷晚翠”的典故,所以他會特別喜歡程顥的那句詩:“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我覺得這是他真正懂得的一個人間境界。汪老是說不完的,我就先說這些吧。

  顧村言:對文與畫的相通,確實有很多體會,特別是剛才講的《詹大胖子》的語言,與畫境通,其實汪老不少小說散文跟行草的筆法也是相通的,文章氣息的這種流轉自然,字與字、段落與段落之間的起承轉合,留白,受書法與中國畫影響很大,他自己也認為作家應該練一練書法,懂一些畫,讀他的文章就會真切知道,中國文畫本來就是相通的,特別是宋元以來,中國繪畫的主流還是文人畫的語境。

  他的文與畫見得到人,讓人反思何謂真正的審美享受

  王犁(中國美術學院副教授):剛才楊振宇老師說,有時在美院與畫家討論繪畫作品時,往往會因為自己不畫畫而生怯意,其實這是把實踐經驗與審美經驗混淆。實際上,音樂與繪畫,一個聽覺藝術,一個視覺藝術,可以說每個人天生就具備欣賞能力。我們為什麼看不懂畫?是後天教育的不完善,破壞了我們本來具備的天性。一個小孩聽哀樂會害怕會哭,聽到春天奏鳴曲,他馬上睜開眼睛表達出舒適感,這是天性。繪畫欣賞也是一樣,小朋友反而看得懂,我們看不懂是後天教育把我們的天性破壞了。

  中國美術學院副教授王犁發言

  我特別喜歡一本有關汪曾祺先生書,題目叫《革命時代計程車大夫:汪曾祺閒錄》(孫鬱著,三聯書店2014年1月第一版),革命時代有的是階級鬥爭,有的是正面人物,有的是反面人物,就是沒有士大夫,在孫鬱先生的敘述中我們有了這麼一個士大夫,對於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更好奇,正好汪曾祺先生文章寫的又是世間百態。

  看了他的畫展很感慨,從作品可以感受到他從小喜歡畫畫,他的文章裡面也談到這一點,不像很多文學家成名以後才涉筆墨。他沒有把自己當成專業畫家要求自己,假如專業畫家會把很多不滿意的畫撕掉,會把大量時間花在畫畫上面,他並沒有在畫畫上花更多的時間。雖然寫作之餘對待畫畫也很認真,留在家裡差一點,送給朋友好一點。前面齊方說這麼好的畫,怎麼隔兩天又沒有了,實際上他對繪畫還是有自己判斷,就是把好畫送朋友了。

  他的畫作中對造型的認識很專業,比如看這幅《水仙》,三根葉子的疏密處理,兩近一遠很精微,甚至下面水仙頭的留白,外形特別講究,寧方勿圓,該做到的全都做到了,我們判斷一個畫家的認知高度,就是在這種精品裡面判斷,專業畫家該有的要求他都有。

  汪曾祺水仙

  在他一輩子的生命裡面,用了一些零散的時間,花在繪畫上面——這個時候又談到我們對汪老的看法,我覺得藝術欣賞跟文學欣賞一樣,一開始我們欣賞是籠統的,而且中國人已經養成習慣了,當代人工作太忙活得很累,那有像古人時間去細膩地品味。於是乎把藝術欣賞本來屬於美好不過的事情,處理的像比武招親一樣簡單,把女兒嫁給第一名,聽專業人士談哪個是最好的,抽時間去看看罷了。

  這種只看他人告訴你的第一名,實際上是比較無趣的欣賞方式,因為你只有機會看到結果,而沒有尋找結果得過程。可以體味的趣味往往不是第一名給你的,因為第一名家喻戶曉太大眾化了,第一名之後自己的排行榜才體現個體趣味的選擇,所以說藝術欣賞的趣味需要時間積累。文學閱讀也一樣,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已經很有名了,本來就是了解南美洲文學的必讀書目,你要在這些大師的參照系裡讀出南美某個不知名的作家的好來才是本事。討論家喻戶曉的畫家怎麼怎麼好,那不是水平,真正能從汪曾祺先生的畫裡邊讀出味道的那才是藝術欣賞的高手。藝術欣賞得自己去發現,傳統詩歌閱讀經驗也是一樣,我有一陣子特別喜歡清詩,雖然不會讓你漠視唐詩,但喜歡清詩是個人趣味。

  當下國畫圈大多出手來自晚清海派的當代時風,言談中動不動說自己追宋元。其實,這個說法晚清民初就有,張大千去敦煌的意圖,就想看到唐代繪畫的真跡,甚至不惜把敦煌壁畫外面一層剝下來,希望看到後面更早的作品。現在畫花鳥山水的也是這個套路,你沒有追到宋元,那是不具備專業高度的,至少口頭要追到。我想說汪老的繪畫追得不遠,實際上就是從晚清海派到揚州八怪,再早有一點明代的陳白陽,他師法的傳統並不是太早太龐雜,但他的作品很文氣,這種文氣來自其他方面的滋養,或許我們會想到他的小說散文,但並不是每一個小說家畫畫都會擁有他這樣的文氣。對於汪曾祺先生我不想用“功夫在畫外”這個詞,他可以說的應該是“功夫在文外”。

  我們很多專業的人士,“技術”上追到了,卻失去了“人”,不管藝術創作還是藝術欣賞的目的都是為了陶冶人。藝術創作或許會經歷諸多痛苦,不要給藝術欣賞新增太多負擔,藝術欣賞更多的是快樂和幸福,欣賞者的角度就可以喜歡或不喜歡。有時有實踐經驗的欣賞者,往往會被一筆一墨的精微是否達到理想的程度所吸引,而忘記作品的氣息。我很喜歡汪曾祺的畫,喜歡的是那種撲面而來的清氣,我不會去想他究竟追到明清還是宋元,喜歡的就是那點不多的感覺。最後那些強調追宋元的人,最後發覺描摹的就是那點技術,而不是從宋元傳承下來的文脈和文人的精神。我們專業人士誇誇其談半天,說的都是他學了這學了那,最後畫面上看不到自己。我們在汪先生的繪畫裡面,不僅看到一種叫雅緻的審美,還看到汪曾祺先生的人,這是現在創作者缺少的,也是藝術欣賞者忘記的。今天的欣賞者已經失去了自己尋找一種屬於自己審美趣味的時間,他希望專業人士告訴你誰是第一名?那麼我看一下第一名就算了,所謂品味還沒開始就失去了,失去了享受真正審美隱秘的通道。我們看汪曾祺先生的繪畫,就應該具備這個態度。

  微信裡我轉了一則汪曾祺先生畫展的資訊,有些專業人士還沒有開啟就說“這個有什麼好看的?”實際上很多人還沒有看,就得出了一個結論。我這個人喜歡在微信上跟朋友擠兌,我說看汪曾祺先生的繪畫,就像聽愛因斯坦拉小提琴,愛因斯坦在採訪裡面,他說他的很多科學發現的靈感來自於拉小提琴的時候。我說假如你聽過愛因斯坦拉過小提琴,你是不是可以吹一輩子牛,看過汪曾祺的畫展原作不是也一樣嗎?很多人覺悟不到來看汪曾祺原作的機會難得,音樂表演是時間性的,演奏完就結束了;而繪畫原作擺出來的機會也不多,就看你自己有沒有去看,藝術教育就是要培養大家都有能力作出自己的排行榜。

  文與畫與情懷的高度結合,現在太少太少

  顧村言:對。其實中國文藝鑑賞一個很重要的就是直覺,你的第一直覺是什麼,而不是透過第一道販子、第二道販子、第三道販子等,或者讓學院派來教。直接面對原作,直覺的感受很重要。從文和畫見出人,這點很重要。想再請陳緯兄講一下,一方面你也是寫作者,又是畫家、書法家、策展人,是美術館的一個管理者。特別是那天你布展後在電話裡跟我講,說沒想到汪老的書法這麼好,作為一個策展人,也作為一個汪迷,你也談談這次觀看書畫展的體會吧。

  陳緯(浙江美術館典藏部主任):特別幸運,由我來策劃了這個展覽。等我年老,回想一生經歷的特別有意義的事情,這算是一件。昨天晚上,我應《中國文化報》的約稿,今天要交,這個週末要發一版關於汪曾祺書畫的專版。給我的題目是由汪曾祺書畫談談文人畫、作家畫。現在作家畫畫很流行,到底算不算傳統意義上的“文人畫”?我覺得這個話題很好。我們當下看到的一些作家、學者寫字也好、畫畫也好,以為是文人畫,實際上大都與汪曾祺先生這樣的文人畫完全是兩回事。我們當下能看到的大部分作家畫,凡沒有筆墨功力,缺少傳統修養,大部分都是欺世之作,跟文人畫是兩碼事。什麼是真正的文人畫?我想汪曾祺先生的書畫能給大家一個真正的答案,我覺得這個展覽的意義很重要。

  浙江美術館典藏部主任陳緯

  汪曾祺的老友、作家林斤瀾先生是我的老鄉先賢,我大概20歲時,愛好文學,林斤瀾先生曾給我們講過課。他在上課的時一直就講汪曾祺,他們兩個是知音。記得他當時在講課的時候講到一個情節,就是剛才汪朝老師講了汪老在構思時的那個狀態。林斤瀾去見汪曾祺,他楞在哪,視而不見。他的女兒告訴林先生,說老頭兒在“憋蛋”呢。這給我印象非常深。

  汪曾祺《草原之花》

  林斤瀾說汪曾祺是真正計程車大夫,他說這種的“士夫氣”恐怕今後不會再有了,因為時代在變化。我昨天跟顧兄還討論過,為什麼同樣是個作家,比汪曾祺晚一代的那些作家、藝術家,也有愛寫字畫畫的,但那種傳統文人的味道就是不對。因此,人們稱汪曾祺是“中國最後一個士大夫”。當今的作家為何沒有了傳統文人畫的氣質味道,我從林斤瀾的話裡面找到答案,原因在於他們缺少“士大夫”的情懷,這是時代的問題。我想到蘇東坡,所謂的“文人畫”,應該是文與畫與情懷的高度結合,這樣的結合,現在太少太少。什麼原因?我覺得跟教育有關,我們現在的藝術教育的模式是從西方來的,它缺乏人文素質的綜合培養。中國文人畫是高度講綜合的,現代教育方式與文人畫的精神是相悖的,文人畫更多需要的是情懷。長期以來,隨著民國那一代人的離去,傳統士大夫氣質在褪色,文人畫慢慢消失。因此,今天舉辦汪曾祺書畫展,意義非同一般。這個展覽規模雖然不大,但應該會引起大家一些思考。

  我在策劃展覽的過程中,曾經有過忐忑,擔心辦一個“作家畫展”,會受到質疑。展覽出來後,就有畫家在微信上說是“浪費美術館資源”。這個很有代表性,代表一批群體對真正傳統文人畫認識上的不足,甚至無知。更不要說現在年輕一代,90後、80後,那就更缺乏認知了。現在的年輕人接受的文化基本都是網路快餐,汪曾祺那種淡然有味的,緩慢的,有內涵的,留白的,真正中國味道的,難免陌生了、不習慣了。

  汪曾祺的文章,他的散文、詩歌、小說,跟中國畫的留白是很一致的。我們看他的畫與他的文章非常一致,裡面的資訊、語言是很有“中國味”的。所謂的“中國味”我覺得就是這個“留白”、有內涵、有弦外之音以及留有思考的東西。總之,我覺得非常幸運、非常幸福,辦了這麼一個展覽。

  顧村言:我個人認為,從文與畫的聯絡而言,這一展覽既會載入文學史冊,也會載入文人畫史的史冊。汪老是一代文學大家,聽到有人說這樣的展覽是在浪費美術館資源,這是很讓人詫異的,也很痛心。汪老一直稱他的畫“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其實這都是謙辭。反過來看,我覺得他非常自信,你看《水仙》這樣的逸筆,這樣的氣息,簡而淡,淡而逸,現在的美院教育系統大概是不可能教得出這樣氣息的畫的,汪曾祺不是一個專業畫家,但他是一個真正的文人畫家,而且首先是寫意型的文人,剛才我跟王犁兄討論,其實中國過去談畫家、談文人、談作家,不像現在分得那麼清,中國畫有過去有一個說法是“去除畫家習氣”,現在批評汪曾祺畫展的這些人,我感覺與他們與中國文脈是隔膜的,他們有的就是充滿了“畫家習氣”或“畫匠習氣”,見出一個時代的文脈斷層,不過可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經歷了這百年來的曲折,對於中國畫真正文脈的認識肯定有一個過程。

  汪曾祺畫作區域性

  王犁:我插一句剛才陳緯兄的發言,有一個不同意見要糾出來。汪曾祺先生在文學創作上的創造性是消化過的,是面向未來的。我們很多人會把西方文化當成我們中國文化本身不能往前走的一個對立面,其實這還是沒有看到汪曾祺先生的厲害之處,他並沒有遮蔽那個年代人多會面對的蘇俄文學,只是他消化能力和選擇能力厲害罷了。

  顧村言:確實是面向未來的,我們看他的文學創作,你看他早在1940年代寫的《復仇》,還有好幾個文字,那可比1980年代的先鋒文學超越多了,那種文字的語感非常先鋒,而且他的語感非綿密深厚,他那個時候看了很多國外的意識流小說,包括薩特,當然,他後來放棄了那種探索而歸於樸素與平淡,但那依然只是表面。不過在國外的作家中,他受到影響最大的主要是屠格列夫、契訶夫,還有西班牙的阿索林。

  王犁:他們那一代不可迴避俄羅斯文學的影響。

  顧村言:是的,但他文學創作的眼光是很開闊的,我覺得有點像民國時期的海派,是一種立足於中國風格的兼收幷蓄,海納百川,不過最後返樸歸真,回到他一直喜歡的樸素乾淨的語境。剛才楊教授也提到很多。西南聯大本身是一個很開闊的文化語境,剛才慶西老師也講到,他在文學上是創造性的,把周作人、廢名,稍微有點晦澀的東西進行消化改造,就像齊白石把文人畫改造,從民間的語境與角度來解構文人畫,映身出一個“我”字,最後變得通俗易懂,但是骨子裡還是文人,所以還是雅,大俗大雅。汪曾祺的小說也是大俗大雅,他這個文風應該也有受到齊白石畫作的影響。他還編過《民間文藝》,對民間文藝後來有著超科尋常的熱情與愛好,這些都影響了他的畫與文。

  汪曾祺所繪菊花區域性

  王犁:畫裡還有明中期陳白陽的趣味。

  顧村言:對,陳白陽和齊白石的一個結合,包括李復堂的結合。看展覽,我覺得他的繪畫裡還有很多內容,包括嘗試借鑑西方的色彩,像那幅《夜色》,他年輕時曾經想考藝專嘛,後來考在西南聯大,但對國立藝專一直關注,我覺得他對國立藝專的新思潮肯定會關注的。

  他晚年繪與寫文章幾乎是同時起步

  王犁:汪曾祺曾經說,“我本來要考國立藝專,不小心上了西南聯大。”這個中國美術學院招生廣告詞厲害。

  顧村言:說廣告詞也可以,不過他當時報西南聯大就是因為沈從文在那裡,他中學時在江陰上學,讀到沈從文的文章非常喜歡,就是衝著沈從文的名字去的。汪老師你們再聊一聊吧,或者齊方也可以講一下,他當時在家裡畫畫自負嗎?

  汪明:沒有吧。他的繪畫在家裡沒有取得應有的地位,不光繪畫低調,他寫作也不太高調。在家裡就整個人沒地位。昨天看到展廳裡的《荷塘月色》,上面還有點油漬,那時掛家裡客廳裡沾上去的油漬。不過他對自己的寫作還是自信的,雖然老受我們打擊,但是他內心裡邊是非常自信確定的,書畫這部分因為我們不懂,我們受的是啥教育?文革那時候讀的是小學,一般他寫完東西會讓我們看的,說你們看一下,我要寄走了,然後我們都懶洋洋的。

  但是他畫畫,還有寫書法的時候,就他自己在那兒美,他鋪在地上,他不會說你們看我畫的怎麼樣,因為我們確實也不懂,有時高興了,路過這兒看見了,就說一句老頭兒你這畫不錯,他就特別高興。但是他寫作是極其自信的,他從20歲就開始就能看出來,早期受西方的影響,有一些雲裡霧裡的東西,一點兒都不接地氣,後來他寫得好,因為他打了右派,又經歷了文革。

  顧村言:也就是說有了挫折以後。

  汪朝:是的,說實話,一位作家沒有經歷挫折,那寫不出什麼東西。我特別喜歡他寫的那個《七里茶坊》,我覺得他寫得特別好,完全接到地底裡去了。那時候我們都在北京,就他一個人被下放去了張家口。他要是沒有這些非常底層的生活體驗,就沒有後來的汪曾祺了,如果他還在雲裡霧裡飄著,沒有被打成右派,還在那種文化機構工作的話,很難想像他寫的是什麼東西,原來看他寫的詩,還是那種知識分子很清高的,站在上面的。他年輕時才子氣比較重,我媽就一直認定他是一個大才子,不過早期不接地氣,說實話也是我們把他“教育”成這個樣子的。

  汪曾祺,《窗外雨潺潺》 ,紙本設色,1985年

  汪明:剛才說到茶坊,基本都是他自己經歷過的。他自己說他打成右派以後,他剛開始沒覺得,後來到張家口那塊,他說他當時特別震驚,他父親是被打成地主的,可能這個恥辱還在,他說我怎麼可能變成那個堆裡的人。然後他挺震驚的,我覺得他在政治上,一直都不是特清醒,在我們家反覆的打壓和矯正下才基本正常地生長起來了。

  顧村言:把他拉回人世間,要不還雲裡霧裡的。

  汪明:對,他特別容易突然就輕狂,就偏離了彎道,所以我們家就各種各樣的,雖說我們自己沒有什麼水平,但我們的矯正能力是很好的。我爸特別有意思的是,即使是寫《沙家浜》的時候,他也確認這個《沙家浜》將來會進文學史。他有一個自己的評判標準,那時候《沙家浜》都被說成什麼樣了,他就覺得《沙家浜》他認,但《杜鵑山》他不認。

  文革之後他要寫檢查,心裡鬱悶,就看見他畫了一張,這麼小,壓在玻璃板底下,畫面就一隻鳥,非常簡筆,題的是“八大山人無此霸悍之氣”。

  汪朝:回顧他的繪畫之路,我覺得不簡單的是在哪兒呢?他是19歲以前畫過畫,之後就沒有這個條件了。後來又“漂”到上海去當教員,解放以後,改造思想還來不及呢,當時連齊白石他們都很抬不起頭,他那個時候不會想起去畫畫。然後一直到文革後期到改革開放,他才拿起畫筆來,最初連顏色都沒有,因為我們家那個房子特別小,也沒有桌子給他。他就只能畫小圖,給朋友畫,給朋友畫了以後,那個朋友特別喜歡,給做了個畫框收留起來。北大的一些教授是他同學,說給我也畫一幅,就這麼畫那麼畫,就畫起來了。但是真正的畫上有顏色,可能是1982年、1983年,再之前他畫畫的特別不具備。

  他開始畫的時候,將近60歲了,等於這麼多年他沒有畫過畫。當然他剛開始畫,還稍微有點兒生澀,可能跟他寫文章是同步的,寫文章挺好的,心情比較好,然後畫畫也就有氣韻了,一下就畫出這種神來了。就你覺得很奇怪,本來他基礎也就那個樣子,而且是19歲之前的,但是到60歲拿出來就開始那樣了,所以他是一個挺奇怪的人。

  顧村言:也就是說,60歲以後,他的畫作與寫作幾乎是同時起步的。我讀《汪曾祺全集》翻到1983年6月份他寫了一封信給黃裳,說了些寫作與活動的情況後說,你還沒看過我的畫,我最近畫了一幅畫還還不錯,寄給你一張之類的話。字外的意思對於畫作也是蠻自信的,他的畫作也見證了當時整個社會背景的解放,就像寫《受戒》結尾處那種鳶飛魚躍似的快樂,可能這個也有關係。

  他的文與畫傳遞出民間世界的精神風貌

  楊振宇:那我就汪老的繪畫作品再多說兩句。汪老的文字,看上去寫的都是小人物、小事物,但正如慶西老師講額,其實是很大的一個世界。民間,就是一個大千世界,我們現在都還在關注民間與民生。一般來講,文人寫作有自己的一套現代話語邏輯,來表達我自己的一套理念式的東西,但汪老不是那種自上而下的文人知識分子話語。汪老對民間世界有自己的心得體會。他的畫跟一般文人畫也有很大區別,當我們稱展廳裡的這些遣興之作是“繪畫作品”的時候,總覺得有些彆扭。另外,汪老的畫裡面的趣味也不是明清以來文人畫傳統中的那種雅趣,倒是有那種俗俗的人間煙火味。這個人間煙火,其實是很多文人畫中漸漸消失不見了的。文人在自己的書齋世界裡邊,在文人畫的傳統與套語中來把玩筆墨的趣味,一不小心這個趣味就會變得狹窄,嚴重得還會有酸腐氣。

  汪老不一樣。他真的有那種大俗大雅的人間至味。你說那個牛肉番茄湯味道鮮美是不是?那個味兒就在他的畫裡邊。你看他的畫,他畫的螃蟹不只是抽象的,是可以吃的,他畫的鱖魚是我們菜市場裡的那種,很活。讓我曾經驚訝的是他的《晚飯花》,我老家周圍就有很多這種花,只是叫不出名字,到了晚上,花朵開放,香氣四溢,鬱鬱蔥蔥的。讀了汪老的作品,才知道名字了。小說裡那個主角王玉英,寫得是太精彩了。她坐在晚飯花的花叢裡,李小龍心裡暗暗地喜歡她……汪老說,李小龍其實就是他自己。這是他自己的戀愛故事。

  這份感覺與表達,對汪老來講就是人間草木,是可感的民間,就在呼吸之間,日常生活之間,在人世間。他的花鳥畫也是如此。他的花鳥畫不能簡單歸於傳統意義上的文人畫,也不是我們用來描述黃賓虹那樣計程車夫畫。但是就在他的花鳥畫裡面,汪老傳遞出了民間世界的精神風貌。

  汪曾祺畫雲南老虎蘭區域性

  汪曾祺手稿

  汪老這代人曾受過苦,忍飢挨餓過,甚至吃野草度日,所以當他描繪那些草木的時候,除了作為審美的欣賞物件外,它們還真就是食物,是可以養我們命的東西,甚至是美食。看他畫的那些事物,就在這些複雜的意象中呈現在我們面前。茄子是茄子,黃瓜是黃瓜……汪老筆下的草木世界,是我們活命中的一部分。

  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汪老是懂這些植物的,懂這些花草的。“懂得”這個字眼很重要,因為你此時看畫,你會體驗到這些事物與我們的同一性,所以叫做“四時佳興與人同”,事物與人類相互滋養。在這個生命的意義層面上,你會感覺到汪老之大,所以他下筆的時候會有深情與至情。

  剛才說汪老的可愛勁。他要是喝了點好酒,狀態來了,就很想畫畫,我想那可是比寫小說還痛快。在一篇文章裡說到過,他曾說過自己審美意識的形成,得之於從小看他父親的作畫。雖然他19歲以後似乎不作畫了,但沒事兒,因為他所有作畫的那種感受與體驗,轉化成了他的文字表述。所以,他的文與畫是完全相通的,讀他的文字就像看他的畫一樣。更何況,他後來其實是找準了一切機會,遣興畫畫為樂的。這是汪老畫作的精彩之處。記得他有一句話,意思是說一篇好的小說,“在字的邊上,有很多沒有寫出來的字。”同樣,好的畫也是如此。

  汪老的文與畫都是這樣。他的文裡面有很多沒有寫盡之處,我們說留白,但是氣息都在,筆墨的感覺是特別好的。就這點上,再來看汪老的繪畫展,就藝術史上的意義來說,他跟賓老和潘老的意義有同樣的作用,就是重新豐富與充實了文人畫的意味。當然汪老是從另外一個維度上破除文人畫傳統的偏狹境界,把文人畫重新放回到人間大地,居廟堂處江湖,食人間煙火。看他的畫,會覺得這些畫面裡有濃濃的泥土味、煙火味,但是卻是如此溫文雅緻,令人感動。

  顧村言:是的。既然這次做書畫展,你得從藝術史來看這個展覽。說到文人畫史,蘇東坡當時講士夫畫,現在已經把文人畫和士夫畫混淆了,但語境裡還是有區別的,黃賓虹也喜歡講士夫畫。剛才楊振宇教授所言,他把筆墨重新拉回人間。從揚州八怪到齊白石對他的影響還是很大的,怎麼看這個筆墨,我覺得這裡面還有很多討論空間。包括汪老的書法也有很多可聊的空間。昨天看展時陳緯講了一個觀點,我覺得很有意思,他認為汪曾祺的書法是把謝稚柳和白蕉做了一個結合。

  汪曾祺題畫

  陳緯:我是學書法的,這次看了汪老的字,題跋那麼自然,我不知道他學什麼體,但這都不重要。我覺得重要的是,他跟六朝的韻味接軌了。看他的字很震撼,因為我看到了謝稚柳與白蕉的結合體。他有一幅畫中關於蔡京與瘦金體的一段題跋,給我一個資訊,後來感覺他的字與蔡京很像。汪老對書法的臨帖的體會是很多的,所以他的書法鑑賞力也是很強的,文章中偶爾會評點一下書法。

  李慶西:《晚翠文談》當中,他說到有一次他開會,底下有人遞條子問他為什麼寫無主題小說。汪老自己馬上矢口否認,說我寫小說都是有主題的,然後就講了一大通自己對主題的認識,指出表現主題不能太直白、太老實、太狹窄……簡而言之文學作品宜含蓄。這個道理說得當然沒錯,但是我覺得汪老有很多小說就是無主題,至少可以說是去主題化的小說。我還發現汪老有一個特點,他就太怕別人把他跟現代、西方扯到一起,他自己寫小說是很大膽、很放肆的,他不講究小說的章法、結構。他小說的很多寫法,像《異秉》、《八千歲》、《受戒》這些,國外有嗎?國外沒有。中國以前有嗎?中國以前也沒有。他和別的什麼一點都不像,但就是有中國味,這個中國味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他實際上是吸收了中外優秀的思想文化,在他自己那兒創造出來的。但是我覺得他要保護自己,他有一次用讀者的話來說,說你們用西方現代派這套東西去套他是套不上的,我認為這個是一種策略性的表達,所以對他有些玩笑話不能太當真。

  楊振宇:我有個小小的問題。看畫展的時候,其中有幾幅作品比較特別,尤其是《狗矢》《甚麼》這種人物畫題材的,看起來有點憤世嫉俗的樣子。

  顧村言:應該是牢騷、悲憤之類的。友人多年轉贈我一幅汪老的人物畫作畫《佛不整人》,所記也是對被整人的感慨。

  汪曾祺畫作《狗矢!》

  汪曾祺畫作《佛不整人》

  楊振宇:我們在他早期的小說裡看到他的這個性格,也有剛烈的一方面。剛才慶西老師說到陶淵明,陶淵明也有“刑天舞干鏚”的一面性格。我想向汪朝老師八卦一下,汪老平時生活裡有沒有這份比較火爆的脾氣出來?

  汪朝:沒有。他對家人,不說他這些作品,那就只有我們欺負他的份。他一輩子就打過我姐姐一次,他當右派了心情不好,而且腦子很亂,因為喝酒了,打了一次。後來我姐姐經常追著他打,說要討還血債,就這一次,他跟我們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他說過“多年父子成兄弟”,他絕對是慈父。

  但是狂妄是絕對有的,《狗矢》什麼的,那是他在畫裡去發洩,咱不知道他當時碰到了什麼事,他肯定會有憤憤不平的時候,但是具體到什麼事,因為這些畫都是事後人已經不在了翻出來的,所以當時他是在什麼情形之下畫的,就不太清楚了,他肯定會有憤憤不平的時候。

  他跟林斤瀾關係特別好,他不高興喝了酒,拿起電話來又說又罵,人家林斤瀾特有修養,人家不當回事兒,他也有那種時候,但這不是跟我們。就比如他對時政,或者他特別看不上的作家,老一輩的作家,他說他的文字就不通,就這種的。這種時候是常有的,但是他跟我們說不上,跟我們說的話,我們肯定讓他別說了,所以他就找朋友說。

  他也發過脾氣,但不是跟我們。講藝術、講寫作、講繪畫這些,都不跟我們講,因為我們家沒有這種特別像樣的氣氛,我們大家都欺負他。另外他在家裡的地位,就是給大家做飯、買菜,他還要寫作,還要喝酒,他的時間排得滿滿的。有朋友問,有沒有受他什麼方面的影響和教育,你有嗎?

  汪明:沒有。

  汪朝:沒有,他根本不管孩子。如果他真的把精力用在孩子身上,那就成為不了他自己了。一個人精力總是有限的,不能什麼都管。另外,我媽媽是學英語的,又是華僑,可我媽絕對認為他是個大才子、大天才。

  顧村言:這就很重要了。

  汪朝:但是在日常家庭生活中,他就是做飯去,我爸媽的價值觀非常契合,因為都是西南聯大的,大家受的教育比較一致,我媽在操持這個家,老頭兒在我媽的保護之下,他能夠發揮出來,如果讓他撐著那就麻煩了。現實的東西他一概不管了,他就管做飯、買菜,這對他就是一個做父親的責任吧,還有,也是一個樂趣,而且他做飯不能做日常的,比如說肉片炒柿子椒,他就覺得這種菜俗不可耐,這種菜絕對不能做的,有的時候特別古怪的,北京人有一種東西叫爛糊蠶豆,就是蠶豆煮得特別爛,然後放大料,特難吃,他年年做,就是應季了他就要做,最後他也吃不完都倒了,但他仍然年年都要做。一個是他喜歡吃,一個是他認為這個季節到了就得做這個。

  做飯他不能說對付一下,吃飽了這個事就完了,所以說樂趣也在這裡。

  顧村言:對,有樂趣,也得有格調,汪老在文章中記過:沈從文曾經說茨菇比土豆有格。

  汪朝:我記得有一次,他炒了一個菜比較有創意,沒有人炒過的——就是小冬瓜的皮切下來,就光要那個皮,冬瓜肉不要,用青辣椒炒冬瓜皮,放了一點肉末,炒完可好吃了,因為那個小冬瓜皮又嫩又有咬勁,因為有點硬嘛。然後我就說好吃,他特別高興,後來就經常給你做,他就這麼一個人。

  顧村言:你家裡的菜都是他做嗎?

  汪朝:都是他做,我媽不會做飯。而且我媽一進廚房,就問老頭兒這個洗了沒有,然後我爸就把她推出去了,他就這麼一個人。

  顧村言:他跟蘇東坡其實很多方面挺像的,豁達,通透,從平凡的生活或者食物中發現樂趣,發現人間之美,讓人覺得很溫暖、很通透,當然他們也有很多不如意處,一肚子不合時宜嘛。

  李慶西:不如意處跟蘇東坡很像,蘇東坡被貶到黃州,他打成右派也被貶。蘇東坡當過大官,他沒當過大官,就這一點不像。

  從他的文章中看得到人間萬物自有深情

  讀者張凌:在我17歲上大學的時候,老師每堂語言文學課,就給我們念汪老的作品,感覺像電影畫面一樣的。可以說我整個大學時代都伴隨著汪老的作品,而且老師是用朗誦的方式灌輸到我們的血液裡面。剛才大家都從文學的語言去講,確實感覺他的語言非常細膩,而且融入了文言文、白話文很多的語言,流暢,像崑曲一樣婉轉細膩,有那個氣韻在。

  我更多想講的是他對我們生活上的影響,就是對平凡人生的影響。因為當時我們只有十六七歲,當時可閱讀的東西是有限的。在十六七歲閱讀汪曾祺的作品,就在想原來生活是可以這樣的,就是人間萬物自有深情,你可以看到他對人的那種深情,對事物的那種深情,每一個小人物都印象深刻,你會記在腦海裡。

  1991年,汪曾祺在故鄉高郵的蘆葦蕩

  他的一些文章裡,始終有一種比較自在、豁達,笑對人生的態度,這個是我們終生難忘的。

  另外,就是對生活的審美。就剛才說的留白,從我17歲到現在40多歲,這三十年其實每個人都經歷了很大的變化,我們的同學也有做生意的,我們也經歷了很多,從一個農村的小姑娘要成家生孩子,然後做事業,忙得滿天飛,每當非常焦慮的時候,特別顛簸的時候,晚上回到家裡面,就安安靜靜看一下汪老的書,就重新回到那個非常安靜、自得的年代。

  還有,我也是很幸運的,因為我見過汪先生。那時知道他去溫州,我這個人膽子一直比較大,就想方設法想去見他,然後就帶上我自己寫的文章,去招待所敲他的門,汪老的太太也出來了,我說我喜歡你的書,所以我來看你,然後他們兩個就把我叫進去了,汪老還很認真地把我的文章看了,然後告訴我哪段寫得好,這裡又該怎麼寫。

  他當時真的是很仔細的,有一段寫的是“雨水滴溼了我的溼,也滴溼了他的鞋”。他說這段寫得非常好,因為我當時寫的是大學戀愛時的牽手,在梧桐樹底下,當時在下雨。當時雙方沒有對視,但是有看到雨水滴溼了對方的鞋,汪老說這段寫得蠻好的。

  今天看他的畫,這麼多年的記憶又跟畫聯絡上了,尤其是看他有一張手稿。他的手稿裡面,你可以看到他的留白、呼吸、節奏,他有很多留白,就是給你一個空間去思考,你看他的格子,就是他有很多的留白,然後你腦子裡會有想像的畫面,尤其是今天這樣非常焦慮的年代,你回去看一下老的作品,然後想一想是不是人生需要慢下來,自我清理,給人生一點留白。

  說一千道一萬,就是他讓我看到,每天帶著一個好奇的心去生活,包括他喜歡去菜場,他說看到紅紅綠綠的就很開心,包括他每次挫折以後,有淡淡的憂傷,同時又開始很樂觀的,有一種自我調侃的心態。所有的一切,其實是印在我們生命的血液裡面的。所以我想用親身經歷,用三十年的閱讀者來講這段話。

  汪曾祺手稿

  讀者:我是媒體記者,我當年是在浙江日報駐北京站,當時地方媒體在北京約稿,知道的大家,我基本上都跑過。有的地方讓人很生氣,我覺得印象最好的還是汪老的家裡面,問他時,他就在電話裡告訴我怎麼走。然而現在想來我比較遺憾的是,當時他說我畫幅畫送給你吧,我就說我不要畫,你給我們寫篇文章好了,因為我就是來約稿的。然後他給我寫的文章是怎麼做菜,給我寫了兩篇。當時也是非常感動,當時北京有兩個人給我印象特別好,一個是汪老,一個是高佔祥。剛才楊振宇說到一個士大夫跟文人氣,我覺得這個也是很難區分的。但他身上肯定有中國傳統的文化氣質,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不同的地方,像以前說的那個文人氣或者士大夫氣,他們的生活肯定是不一樣的,剛才說他這樣的氣質到他這代為止了,是不是這個意思?

  楊振宇:不是。

  顧村言:我也覺得不會的,中國文化傳承發展數千年,由於歷史的原因目前有一些斷層也只是暫時性的。總的一定會有真正的傳承,也有巨大的創造的。

  讀者: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一下,剛才提到汪老的文章讓我們變安靜。包括汪老自己也說安靜是很重要的,包括他寫作的習慣,一個人坐在那裡很安靜地想像。我們知道坐定是中國的修身養性之法,我不知道汪老是因為寫作安靜地想像,還是有刻意地去坐定?

  汪朝:沒有刻意坐定。因為他獨自思考的時候,你再進行任何打擾,對他就不發生作用了,他就想他的。有的時候我們就說想什麼呢,他就白你一眼,然後繼續想他的。他在想他的事,不能斷了。有時候他想了一段,覺得應該買菜去了,就買菜去了,不會因為這個就影響別的。

  他喜歡喝酒,就是自己倒了自己喝。他把酒拿出來,別人喝得不多,他喝得比較多些,有時汪朗陪他喝,他喝完酒一般就睡了。

  顧村言:汪老的最後住院、辭世與酒是有關係的。就像剛才那位讀者講的,他對我們生活的影響其實是最重要的,他讓你的心安靜下來,有所寄。其實不說文藝評論或者文學創作的高度,他就像蘇東坡一樣的,透過文字,讓人親切,感覺他就是一個身邊的人,是老師也是朋友,沒大沒小,可以把他當朋友一樣。我覺得今天這樣的座談會讓人很溫暖,尤其是浙江美術館舉辦這樣一個展覽,透過文與畫,可能最重要的是真正走近汪曾祺,走近中國文化中一直相承的那份悲憫、安靜與悠遠。

  正在創作中的汪曾祺

  汪曾祺書法《我有一好處,平生不整人》(區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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